她生於晚清光緒年間,父親是一個廟祝,雖然家境清寒,因為是獨生女,依然視她如掌上明珠。為了將來有個好歸宿,即使沒能讓她受教育也替她紥了一雙令她畢生備受讚賞的小腳。
到了適婚之年,父親相中一個英資洋行的後生(練習生),欣賞他勸奮向上,工餘又肯學習英語,認為必有出頭之日。果然女婿不負老丈人所望,最終成為那間著名洋行的高層,而且就着工作之便兼做屯賣貨物生意,除開米藥不屯其他都涉足,因而致富。
她婚後首先誕下一子,可惜養不過孩提,接着連續生了五個女兒,至此她知道丈夫立妾已是無可避免的事。為了情況可以在自己掌控之下,她向丈夫提議將兩個近身(婢女)之一收房為妾,丈夫沒有同意她的安排說自己接受西洋人的價值觀無分兒女,並且保証一夫一妻以後也不會立妾,令她大喜過望!
然而,承諾言猶在耳她便發覺家中有異,首先姑奶(丈夫的姊姊)走動頻密;和婆婆似有秘密,繼而家中一個老傭人無故請辭,還有最近幾天丈夫雖然如常晚飯後去俱樂部,深夜前帶宵夜回來給她,卻顯然有點急着出門的樣子。她決定要探個究竟,於是預先準備了一頂轎子候用,晚上丈夫一出門她就尾隨跟蹤,看到丈夫在一所住宅前敲門而入,應門的正是不久前辭去的傭人,她立即就上前撞破,原來丈夫在母與姊的推動下終於置了外室,而且才幾天就被她發現。接下來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塲面,最後人活過來了夫妻情份亦同時撕裂,她甚至把錢庫的鑰匙擲回給丈夫,從此終其一生兩人相敬如賓也相對如冰,她後來對人說丈夫即使病重之時只要還能夠說話都必先言謝才接受她的湯藥。相信不會有人了解她內心的感受。
丈夫去世的時候外室已經生了三子一女,當丈夫彌留之際各人忙着張羅把病人移到大廳中央做‘壽終正寢’的儀式,回來訣別丈夫的外室就像電影所見的情節,在內堂翻箱倒籠偷取財物,丈夫一斷氣就拋棄兒女和叧一個男人遠走高飛了。自己五個女兒外室四個子女,從此她當上九名兒女的母親,除了二女已婚,幼女尚在襁褓中,其他兒女都在求學階段,幸好當時經濟不成問題,否則一對小腳不知如何為生計奔波。
她對一群兒女克盡母職,不知情的人都以為是一母所出,非親生的兒女亦敬她如親母,兄弟姊妹間也沒有同父異母的矛盾。不過,兒女們都明白母親心底裏最愛的還是二姊,也許因為兒子夭亡她將對他的那份愛轉移到了這個女兒身上。她經常說希望世上有一種開心丸,吃過了就會開心,當二女誕下女兒之後她對這個外孫女異常疼愛,說從此有了開心丸,所以孫女乳名叫‘阿丸’,別人都笑稱是馬老太的孻女。
戰亂的時候她全家住進租界,每晚婆孫倆依然冒險外出吃幾遍宵夜才回家。她一生人都有吃宵夜的習慣卻從未長胖,即使社會物質短缺時期,她靠着兒女的外滙仍然宵夜習慣不斷。到了七十六歲那年,有一晚正當她在等待宵夜,廚房香氣飄來之際,家人發覺她神色有異,就這樣未到天亮她便無疾而終,與世長辭。逝世時身伴有三個兒女送終,其中最細乳名‘阿十’的女兒在中共立國後家人才知道她中學時期已經是地下黨員,是家族中唯一和政治沾上邊的人。她有幾個兒女在時局不穏時相繼出國營商,六十年代她去過香港一趟與即將赴美的五女兒惜別,這是她唯一一次踏出自己生活的城市,翌年她便離開人世。她長久住在老宅,從業主變為住客,和一群陌生人由鄰居漸成朋友,國情變化她如常適應既沒有激情也沒有怨艾像許多老百姓一樣。
沒有唸過書的她有一句話留給子孫:「夫妻要如檯面一樣平。」憑着自身的經歷和信念她用簡單的比喻闡釋夫婦相處之道!
一個廟祝女兒,一個洋行練習生,因緣結合,繼而由愛侶演變成怨侶,卻又同行走過苦樂相纏的一生。今日他們的後代散落在世界各地,印証他俩曾經來到世上完成了那個時代中國人最傳統的使命--開枝散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