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夢記




   她心裡有個秘密,藏著一個人。

   他是一名武官,家境富裕人俊朗。

   她背境單薄沒有可以振興家業的父兄,兩人無可匹配。

   他也喜歡她,僅只喜歡而已,婚配誰人他另有圖謀,為了仕途他要娶一個官家女為妻。

   一個富戶想聘她為側室,她拒絶,對方沒放棄仍然對她無限供奉讓她生活儼如貴夫人。漸漸她不再堅持終於成為他背後的女人,但始終不肯要名分,對她而言沒有愛的婚姻是枷鎖,這個他只是她的暫歇地, 對方亦不强求。

   武官看上一門對象,一個可以彌補他不足的文官之女,若能結親官場上可以文武兩邊通。托人探消息對家夫人猶豫,嫌他欠點文墨未有作實。

   不久,夫人突然到訪,他盡力奉承,原來夫人喜歡收藏珍品對他的藏劍感興趣還請他割愛佩劍,他二話不說立刻奉獻。夫人走後家人說今次婚事可成矣,看見他眼中有淚光閃過家人不再言語。

   她一直有留意他的動向,近日流傳他解劍求親,佩劍對於一個尚武之人猶如第二生命,不管是豪邁還是無奈她都心有戚然。

   這日她赴手拍交之約過府宴聚,女眷在廂房聯歡男人在前廰應酬,頃刻侍從回報有客到,當知道來者是他,她為之失神。

   正怔著,聽到耳畔有女主人神秘的聲音。

   「今夜我讓你們成事。」

















2019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回眸

                                                                
    


人生自有缺憾
端看如何修繕




2019年12月3日 星期二

相處





予人幸福才有機會幸福

                                                          


2019年11月30日 星期六

感言






感情可以與人共舞
不能向誰依附
                                                     

2019年1月22日 星期二

夢裡焉知身是客


《夢裡焉知身是客》

楔子

一個塵封36年的夾萬,揭露他們的過去,展現她的未來。


20169月的一個早上。
齊安祈醒來記起媽媽吩咐的事,看看手機近9點,立即起床梳洗落樓吃早餐。家裡只有她,媽媽去了攝影,添叔也不在,自從她們回來添叔沒事不出現。廚房有皮蛋瘦肉粥和香葱卷在電鍋裡保熱。安祈吃完早餐收發短訊,不久師傅上門,她依媽媽提示從正門出去走落下一條街轉右來到後屋的大閘前按鈴,少頃電閘解鎖,走到門口見大門已開一個三十歲左右健碩男人站在那裡等她,不見青姐。
早!。”大家打招呼。
請進。”
對不起,遲了幾天。”原本在入伙前做,師傅臨時改時間。
不要緊。”
這時候青姐從裡間怱怱出來:“師傅已經到吶。”
請隨便。”男人說完自行消失。
正想打電話給妳他就回來。”青姐說。
應該很快做完。”他們步入書房。
果然是老古董。”看見夾萬師傅說,同時打開帶來的工具箱取出一副電子儀器。
安祈從來沒有留意這個夾萬,以前回來度假都甚少過來。翻新兩間屋也是媽媽和添叔電郵溝通,添叔以前是她們的司機,母女移民之後他轉行做裝修,繼續住在這裡清楚兩間屋的情況。外公過世媽媽一直沒有找人開夾萬,她說外公的重要東西在公司,這個夾萬不會放重要物件,遺產過繼也不欠證物。現在出租才想起夾萬的東西要清走。
現在已經不會有人用吧。”夾萬外表新,款式舊。
依然有,有些人相信笨重的夾萬安全。”
不用一刻鐘夾萬應聲而開,師傅教她重設密碼,離去前說:
如果不要這個夾萬可以通知我來搬走”安祈應允。
她打開夾萬看見有一個文件袋、一個木盒和兩本厚皮簿,取出文件袋打開,裡面只有是一些證書奬狀委任狀,彫花別緻的木盒裡放有幾張拍攝的畫相,還有一張設計精美的紙杯墊,安祈做廣告職業視覺不是普通餐廳所用。
青姐送師傅回來看見枱上的東西。
就這些?”語氣有點失望。
安祈將東西放入帶來的文件箱問:“他呢?”
石先生追時差上樓睡覺,要我好好招呼。他的班機早到你們才會踫上。”
還要幫幾天?”安祈最關心這個。
原先那個鐘點不行我叫他公司的人換一個。”青姐專業評價。
安祈將文件箱放進媽媽的書房,打開兩本簿發現是女人字跡,而且字跡不同,外公為甚麼收藏這兩本筆記也許媽媽會知道。
她短訊告知媽媽事情辦妥東西放在書房,然後出門赴朋友約會去看電影。
晚飯時安祈問:
媽媽,外公為甚麼藏起兩本不屬於自己的筆記?”
一本是妳外婆的。”
另一本?”
媽媽頓一頓才說:“應該是妳外公以前的女人。”
您知道外公有女人?甚麼時候的事?外婆告訴您?”
連問幾個問題實在好奇。
以前的老工人卿嫂告訴我,那時候妳外婆已經不在。”
如果收藏對方的筆記就不只是逢場作戲那般簡單,不知道外婆生前知不知道,她在筆記裡又寫些甚麼?媽媽14歲外婆過身現在發現她的手跡心情定然感觸。
我可以看那些筆記嗎?”
自然,我放在書枱的櫃抽裡。”
她心想筆記裡一定有她未知道的家事。

安祈想喝花茶帶籃子去花園摘花,昨夜微雨今晨樹上的花沾滿水珠。
早安,齊安琪。”租客出現眼前,他身穿運動衣肩搭一條毛巾似是剛做完運動。
早安,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語出安祈隨即省起青姐每日抽時間在後屋調教新上任的鐘點女傭。
他見她想明白的表情得意地點頭確認。
英文名也叫安琪?”原來他誤會是安琪。
積琪蓮。”安祈不去更正。
為甚麼不是安琪而是積琪蓮?”
我的長輩欣賞甘迺廸夫人。”他未必認識已經殞落的星星。
我當然知道她。值得欣賞的人我都會記得。”他半笑半真。
我還是叫妳安琪吧!很高興認識你。”
希望你住得滿意。”她轉身回屋,要上班沒時間聊。他在背後叫她還想繼續。
隔幾天安祈再去摘花,今天天氣好可以摘一些曬乾,青姐最近沒有空理這些。在花叢間又看見那人向她走來,他每朝在園裡做運動吧。
今天天氣很好。妳又來摘花了。”
如果你喜歡也可以摘,過來摘也可以,柵門沒有鎖。”
謝謝!那天我還未問妳保險箱的東西都拿走了嗎?有沒有短缺?”
原來要問這個,安祈一時頑心起:
沒有少,我還特別留下一隻大元寶送你。”引發他哈哈大笑,她自己都忍俊不住。
可不可以告訴我為甚麼那個夾萬鎖着多年不開。”
因為知道沒有重要之物。”
聽說有幾本書,甚麼重要的書要鎖在夾萬?”
是筆記。”感覺應該轉話題。
我們第一次出租如果有不妥當請通知”
非常滿意,青姐還替我帶鐘點工人幫許多忙。”
滿意就好。我要上班了,再見!石先生”今次叫他的姓。
下次見!”他在背後喊。
過兩日青姐做完替工,高興對她說石先生公司的人給她大紅包,她可以替兒子換手機了。
學生沒必要追款。”
已經用了四年應該換吧。”安祈想自己回來至今用同一手機還未打算換哩,青姐的手機也相當舊,現在的父母全情滿足子女,她媽媽對她的教育不同,以前零用錢剛剛夠用而已。

這天晚飯後安祈找出那兩本筆記回房,上床細閱,打開其中一本字跡端正,娟秀中隱現棱角,再看另一本揮洒自如不拘一格,內容有部分是電影工作的事,對人對事的感想,有部分寫感情事經常出現一個「他」,有喜有怨有溫馨的描述。安祈隨便翻過忽然‘傳書璇’三個字跳入眼簾,那是外祖母的名字,她從這段開始細讀內容:

我終於見到傅書璇,多年來她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她對我哭過鬧過哀求過也撕打過,現實卻沒有這樣情節。她看見我除了一絲意外竟然不露半點不快情緒,我跟她連對話的機會都沒有,我打的腹稿完全用不上。終於我們還是面對面認證了彼此的存在,僅僅一眼已經足夠讓我觀察她,我不能否定她的美貎但我比她多幾分艷色,論身裁她也比不過我,說我膚淺也好,對敵人不是要比併的嗎?
出席胡夫人的壽宴事前他並無所知,次日媽說他來電話要我晚上無論多夜都要一見,他在那邊等。晚上他對我大發脾氣,一隻他找了許久才配對的宋瓷被他打碎還報銷了我們在法國一起看中不惜工本帶回來的地氈,買的時候他說聯想到他日我們的孩子在地氈上爬行的情境,真諷刺。他生氣我冷靜,讓他發洩完我一番說語就打發掉,去壽宴是工作也是禮數人情,要他批准我才可以去?我在宴會中既沒有和他打招呼更沒有跟他太太說半句話,不過是一個過場而已有啥好生氣的,這麼多年我都沒有特意去見她,再鬧要不要我去向她解釋?他說不過我。

上次風波過後我和本然漸行漸遠,我們之間有一度圍牆逐漸將我們阻隔是我始料不及。他為甚麼在意我和他的太太在同一場合出現,是他保護她還是我配不上他的生活圈。我心裡有條刺,我不能問也不想問,問他無疑自貶,我們再不是少年時想甚麼說甚麼,那種坦誠已經隨青春消逝,或者共同生活的人有機會升華到那個階段。

我和他的關係應該到了分手地步,是無聲分手,本以為我們的結局會是大吵而分,想不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結束,那是多少年的感情。我從未期盼過做他的夫人,那件事之後我才發現名份是我在他面前的尊嚴,沒有尊嚴愛不存在。我倆終是無緣無份。

公司給我《太陽月亮星星》劇本說會預我一個角色。一個戰地三女性的故事,三個都是主角,難得的大製作,我對星星的角色不感興趣,形象欠說服力,相信觀眾也不認受。我屬意戲分佔最多的月亮,公司卻認為我演太陽好因為導演下一部戲的主角和月亮相近,那部戲唯一的女主角指定給我,不管會不會兌現我答應做太陽。

拍攝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導演非常挑剔重拍多遍,我們都入戲到平日以角色互稱。星星哭戲多更不用說,哭得我都有點同情她,不大想和月亮說話,我知道她用手段揀了月亮去,起碼在片酬大讓步,這個圈要守秘密很難。

幸好演性格突出的太陽,戲份少一些反應卻很熱烈,讓我的事業再上一層樓,做訪問、拍廣告、隨片登台忙得不可開交。我也放下過去接受別人的追求,生活揭開新一頁。

宗偉正式向我求婚,他曾經暗示過多次,影圏打滾十多年說不累是假的,經濟已經不成問題,媽屢次要我決定終身大事。以前她不喜歡本然,嫌他脾氣差、自私,總是禮到人不到擺架子,我知道因為他不及宗偉對她好,我說本然也有好的一面,大學那些年自爸去世我兼職不足是他補貼我的學費。放棄還有一年的學業入影圈是我辜負他。我不想錯過一開始就做女主角的機會,導演剛好在美國發現我替人做模特的照片,聯絡我就地試鏡,這種種巧合才有今天的我。

現今最要考慮的是要不要為宗偉放棄我辛苦建立的事業,婚後禁定不會再拍戲,毫無疑問我喜歡他,他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媽只擔心他的家庭背境,他父親有幾房外室,宗偉非元配所出生母已經去世,媽說還好元配沒有生養也已經不在,外頭的女人和子女在外頭住,宗偉和祖母及同母的哥哥一家住祖屋。這樣的家庭背景實在複雜而且風聞他的祖母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要她容納我的出身絕不容易,我曾經退縮過,然而宗偉信誓旦旦我和媽都被他打動,媽默許了他,我唯有見步行步隨遇而安。

這天宗偉帶我去他家正式拜訪,見慣場面的我依然緊張到手腳冰冷,他在車上緊緊握着我的
手重申只要堅定我們沒有過不去的坎。
沒料到結果會是這樣難堪,我連老夫人的面都見不着,他的父兄對我還算客氣但最關鍵的人沒有出現。宗偉帶我參觀大宅的時候被人支開,一個律師出現自我介紹遞上名片說老夫人要我看一份文件請我約時間,要來的總會來我快刀斬亂麻約次天中午。回來路上宗偉說要和我一起見律師,我說自己會應付沒告訴他已經約好日期。
第二日在律師樓何律師將一份文件放在我前面請我細心閱讀。我說:“請先將大意說說吧。”
他張開自己的一份仍然逐一解釋,無用細述內容完全是對我過去的否定:結婚要簽協約。不可以分家要住在大宅。要保證從未結婚生子。沒有過觸犯法律道德的事。婚後要脫離影圈所有人與事。不可以工作要全心全意放在生兒育女持家孝老,不能跟丈夫出門公幹。每個月只可以回娘家一次不過晚,日期與大管家商量。晚上12時之前要回到家裡有特殊情況除外。連我婚後給娘家的支出都要管。我打斷律師的陳述說會回家研究。
我最樂觀的預算都知道會有附帶條件,這樣荒唐的合約怎樣也想像不到,書香世代大戶人家就這麼了不起?難怪媽對宗偉說:“你對我有甚麼承諾都好,先過了家裡一關再說吧。”
不管宗偉事前知不知道有這個合約和內容,我只能算在他身上。律師樓回來我對媽媽說婚不結了,她看完文件氣道:“我是看在宗偉的人品沒有富家子弟的驕氣對你我都好得沒話說才同意的,估不到他們這樣刻薄。若不是妳爸遭人暗算騙去家產妳也是堂堂富人家的留學生。”說着哭了出來。
我安慰她:“媽,都那些年那些事了忘記吧,我們現在滿好的。”
怎樣也好不過妳爸在生。”
第二天我接宗偉電話,他焦急的聲音大抵已經知道我見過律師,我告訴他這今天行程太密沒時間見面:“再約。”掛斷電話。即使他無辜我的氣也只能發洩在他身上。
晚上回來媽和他都在,兩人的氣氛不僵。
湄,這份文件的內容我真的不知,由始至終嫲嫲只表示過做她的孫媳就不能留在娛樂圈,我以為只要妳不再拍戲就可以,無論如何我們在同一條陣線我會守着妳。”說得像上戰場。
媽插進一句:“你們的事有轉彎餘地。”
宗偉繼續:“我的律師研究過這份協定認為聲勢多於實際只是考驗妳,不,是我們的堅持。所有家規即使妳犯了如果訴諸法律家裡的顏面同時受損,就算控告也是民事,道歉聲明加我名字,賠償由我負責,我也可以和妳立恊定。你早已經決定婚後息影,我們要生兒育女,家事親戚朋友的應酬夠妳忙碌,不與圈中人來往可以有新朋友。孝敬媽媽也是我的責任不用花妳的錢,協約沒有給我限制,而且金錢往來沒有必要經銀行無法證實。”說到這裡他得意地笑了,我不知笑好還是氣好。
相信我,嫲嫲管不住我們。”宗偉自信滿滿。
讓我再想想。”
宗偉走後,媽說她的意見:“宗偉說得對的,最重要還是你們的心,若然認定了他先受些委屈,來日方長老太太有80多吧,能管得妳多少年?這句話我不好當宗偉面說,表面妳認輸實際會嬴。”
過幾日我致電何律師,表示同意恊定但「觸犯法律或道德」一條要刪除「道德」一詞。
道德的標準因人而異沒有定義。”我說。
最終我在重訂的合約上簽名。從此結朿伊湄湄的身分回復本人伊心湄。
宗偉安排兩家至親在一個幽靜山房正式見面,我的家人只有媽。老太表面看是一個普通不過的老婦人,衣飾無華,說話少但有歡容,媽不亢不卑,兩家人對話彷彿之前未發生過不愉快事。

還有幾天我就以陸伊心湄的生份生活了,估不到要清理的東西有那麼多,這本筆本不能再寫也不可以銷毀,它會鎖在保險箱裡鎖着我最青春的歲月,事業、愛情、和我的心路。


安祈心中的疑惑未解,既然分手不見逾年這本簿怎會落在外公手中,這個謎恐怕只有當事人知道。
她上網搜尋伊湄湄的資料發現她仍然在世,沒有兒女,丈夫廿多年前過身,夫婦熱心公益,又看見她中年與影圈中人的合照,看來夫家放鬆她或者老太已經不在。她記得有個歌星的遭遇和伊湄湄相似在結婚當兒被要求簽特別條件,兩個人的選擇不一樣結果人生截然不同。

接續的晚上她看另一本日記,這一本應該是外婆的手筆。
筆記像自傳:


這段日子我有許多時間回顧過去,我想將自己的心路歷程呈現給至親讓丈夫看見更真實的我,讓女兒可以從母親的經歷中啟發她的智慧在未來的人生路上行走如願。

生而為人我沒有出眾的貢獻,作為女人感情令我千迴百轉左右我的人生。

我童年經歷過戰亂,三年零八個月的日子裡警報的聲音,炸彈的巨響,防空洞污濁的空氣,街上的屍橫遍地至今仍有印象。那時候出門我還要打扮成男孩,幸運的是我沒有捱過餓也沒有輟學。

父親是獨子家境一般,讀完中學就工作養家。他有一個好同學姓容也是獨子但家境富裕,大學畢業做律師,兩人環境不同卻是莫逆。父親結婚之後轉行開食店,經營有道開了幾間生意做得順利,到戰火即將漫延到香港他將食店全部結束為未來動盪的生活做準備。容家也是早有預算,香港淪陷容宅被憲兵征用容家搬到我們貼鄰居住,這也是父親和容世伯預算之內,兩家人互相照應和同住沒有分別,我和他的兒子容本然就自然地成為玩伴。容世伯做律師難免結下仇家,有人在這個時候乘機報復容世伯差點誇不過去,幸好父親靈活的商人頭腦再加上容家付出巨額錢財終於平息。經此一役容家排除萬難將容本然送去美國避禍,兩家的長輩亦相繼在戰亂中辭世。

抗戰勝利後父親隨即收拾殘局重開食肆,容世伯又復執業,原來戰後的官非比戰前還要多,他們的事業漸進佳境。香港因為政治地理等因素受接踵而來的內戰影響不大,同時遷移人口暴增,人人胼手胝足為求飽暖令經濟逐漸繁榮,世伯和父親高瞻遠矚憑藉這個機緣將事業發展得有聲有色。

容本然在美國讀完土木工程,容世伯夫婦一心等待兒子歸來團聚的時候容家卻發生巨變,他們夫妻倆在一場交通意外中雙雙去世連我父親都趕不上見再後一面,想不到他們平安捱過戰爭卻迎來這樣不幸的結局,每每想起都不勝唏噓。

再見容本然卻在這樣一個悲傷場合我們已經不覺得欣喜。喪事完了容本然未定去留,父親和他分析時勢認為在香港有更好的發展,最後他決定留在香港。他的決定父親最高興,他希望故人之子在自己身邊常加關照。

容本然預期香港地產前景秀麗,他重組容家的產業賣將律師樓轉做地產辦公樓開始做物業買賣和重建,創業令他興奮很快走出喪親之痛,三幾年公司已經上軌道,父親也因為他的專業意見多賺一桶金,與此同時我亦大學畢業在銀行找到工作。

父親和本然的飲食習慣相似而且挑剔,喜歡廣東菜尤其老火湯,父親即使已經在外食過晚飯回來還會喝湯,本然也經常來喝碗湯才回家。母親對父親千依百順投其所好鑽研廚技,她的烹調手藝高超也傳授給我,母親最大的嗜好是看大戲聽粵曲,看電影也會選戲曲,父親要討她歡心的時候就陪她看戲,有時本然和我也會一起去,我問他會不會悶,他說故事對沒興趣但音樂可以,他喜歡各類音樂。

隨着父親的財富日增女人問題逐漸浮現,母親甚麼都可以忍唯是這方面半步不讓,每有風吹草動就觸動神經要查明白,當他們吵架其他人包括我紛紛迴避,作為女兒我起不到相勸作用只會尷尬唯有躲入房或避出街,我會等第二日再安撫母親,她問不出真相也會向本然打聽,自然徒勞無功。

有一日我放工回家全屋靜悄悄,卿嫂告訴我有人打電話給母親告密說父親在外有私生子,我早有心理準備這種事情遲早會發生唯有看步行步,我上樓去看母親,她已經雙目紅腫看見我又再啼哭,我拿一條熱毛巾替她敷眼一面拍她的背安慰。
媽,最重要您有我,我在您身邊。”
這時候聽到父親回來的聲音,母親叫我回房間。不久我聽到母親在樓梯口一字一字的說:
傅柏濤你到底在外面有多少個野種!”
神經病!”父親的聲音一點不弱。
給我通風報訊的那個有沒有!?”原來是爭風呷醋借母親出頭難怪她氣成這樣。
接下來就是一場相罵,從來父親不會認錯,母親佔不到上風只嬴得一場痛哭做宣洩。
余少筠!妳怎麼這樣自私,我沒有叔伯兄弟,妳就不為傅家的香燈着想?”吵架的時候他們互叫名字。
書璇不是你女兒嗎?”
她將來不姓傅,她的子女也不姓傅。”
她的兒子可以過繼。”沒想到母親有這樣的念頭。我原本有一個弟弟出生夭折是母終生之痛。
說得簡單。”
你現在打算怎樣?”母親的聲音明顯弱勢。
甚麼打算怎樣,你要怎樣?要我走還是離婚!”以前無論 他們吵得多厲害離婚兩字從未出口,我有點心寒。
外面歸於寧靜良久。
我開門看見母親神情慘澹坐在小偏廳發呆,我忍不住落淚坐在她身旁捉着她的手。過好久母親說:“妳要上班去睡吧。”然後起身回房。
我藏不得心事很容易失眠,一夜輾轉反側沒入睡。早上去看母親見她睡着,卿嫂說父親一夜未歸。

我向銀行請一天假,致電姨母告訴她昨晚的事,再找本然說要見他,他也許會知道。
本然聽完昨夜的風波沉默一會告訴我對方是酒家女,原本有個病母現在已經去世,父親支付過醫藥殮葬,有身孕開始同居,兒子有十歲大。他說父親私生子應該只有這個,說得倒好像情況不算太壞的意思,我不禁嘆氣。
請你幫我勸爸爸回家。”
不用說都會,別擔心!妳精神不足好好睡一覺,兵來將擋有我別擔心。”他安慰我。
回家見姨母正在陪母親吃飯,我稍為放心。
安祈放幾天假同媽媽去旅行如何?”姨母提議。
我明天取假期,姨媽也去吧。”
我也想,一家大細那裡走得開。”
我會找朋友陪,妳們都不用理我。”母親說。聲音平靜。
姨母第二天就被母親勸退回家。我打電話找父親,賬房說他不在,我讓他傳話請他回來。晚上卿嫂報告母親有約朋友上街,我放下心。父親依然不見人影。
過了幾日母親告訴我中午和本然吃過飯。
我去理髮店,他公司在附近所以約他。”也許想知道父親的事,我想。
他對妳說了甚麼?”
他有意提親。”在這個時候說婚事我有點意外。
我看妳對他也是有意的,今年辦了吧,妳都已經工作一年算做過事了,女人始終屬於家庭。”
父母的問題令我警戒,母親像看出我的心事。
結婚本來就是賭博,妳爸當初何嘗沒有誓神劈願說不會看別的女人一眼,我不嫌他窮以為他會一心對我,不顧家人反對還受了幾巴掌結果落得如此下場。”母親黯然。
本然不至於像妳爸,今年之內就結了吧,早早離開好,妳結了婚我才安心。”一番話已經替我做決定。她替我熄燈回房。

第二天我剛踏入辦公室,同事焦急的告訴我家裡打了許多次電話說我母親在醫院叫我快去,話未完父親的司機已經衝進來叫我跟他走,路上我問甚麼他都不答。
去到醫院急症室看見父親和本然。
媽在那裡?”父親不說話也不看我。
本然說:“在急救。”我想進去他攔阻“現在不能進去。”
我心急如焚過了不知多久終於有醫生出來,告訴我們病人不治。好像有人搶扶倒下的我,以後的事我無知無覺。
母的的死是我一生最大的傷痛因為夾雜不能寬恕的內疚。我拒絕接受母親打開浴室的煤氣自殺,我恨自己疏忽,她突然見本然又要我結婚是一個警號,為甚麼我不察覺,不只父親有罪我也有。我從此失眠,我想睡最好一睡不醒但沒有安眠藥我睡不着覺,我想振作起來卻患上了抑鬱症。我忍受失眠儲起醫生每次開給我的安眠藥,結果被卿嫂發現告訴本然,他不但沒有安慰我還給我一記耳光,那是他唯一一次對我動手。
我以為父親會內疚卻聽到他對本然說:
有外遇的男人多的是不見別的女人要死,她用死和我過不去要我丟面。”其實是說給我聽,從那分鐘開始我決定離開這個家。
母親的喪禮很冷清,花圈很多來的人很少,來的都是母親的朋友。父親沒有發訃文,他的朋友都迴避,姨母一家對父親視若無睹彼此不瞅不睬。出殯之後姨母提我要爭母親的遺產,我從來不知道母親的經濟狀況從何而爭也不會爭,姨母說母親有從娘家得來的財產不能落入父親手中。
喪禮過後有律師接觸我原來母親在過世前幾天將她所有財產轉到我名下,她有兩個物業反而我們的住宅不在她名下,姨母說得對母親的財產來自娘家。母親的死並不是一時衝動只是我懵然不覺,她一生盡最大的能力保護女兒,臨死也為我安排後路而我未能事奉她終老,我對不起她終身遺憾。

我將搬家的決定告訴本然叫他陪我租屋,因為母親的兩個住宅物業租約未滿收不回來。他勸我等租約滿再搬反正父親很少回家,我說不能等他唯有陪我找地方,我的要求很簡單乾淨清靜就可以。我們第一日就找到合意的屋立刻簽租約,新居完全不用翻新改動,只要置家俬買電器安窗簾就可以入住。
卿嫂說要跟我走,我很樂意。半個月不足我已經搬家,到入伙才知道我租的屋是本然公司的物業就在他住宅對面,二樓對門對戶。我從來未問過他住那裡以為他住小時候一樣的獨立屋,他說一個人住太冷清而且他在家的時間不多,我對他真是所知甚少。
搬入新居之後我的社交活躍許多,以前不方便帶朋友回家怕踫見嚴肅的父親。我最好的朋友是同學李玉儀,她是中學教師,還有另一個同學白月娟,在中學三人行,友誼長青。我的住所變成聚腳地,除了看電影逛街多數在家煮食聊天玩砌字遊戲,還會玩估戲名書名人名考聯想力。有一次我們三個人集會的時候我的水龍頭壞了水長流,我急急落樓去找師傅,在門口遇見本然他來檢查再回家取工具給弄好了。
想不到你會做水喉匠。”月娟讚他。“這些事在美國許多人都會,找人費時又收費昂。”
我留他和我們一起,他本來就健談有兩個新識的女人就更多說話,對我們說在美國的生活我都覺得新鮮,以前我和他真正交談的時間很少,自此他做了我家的常客。過了不久他在家請客邀請我們,客人還有兩個他在美國的同學,慢慢變成六人行,後來玉儀和邵家熙結了婚,月娟和另一個人淡出我們的圈子,那是後話。
新生活令我逐漸走出喪母之痛,我的抑鬱病好了許多已經減藥,失眠也有改善。
半年過去本然提議結婚,他說:
我們來往不短日子了,結婚好不好?讓我照顧妳,我也答應過媽。”他自動改稱呼。
沒有花沒有訂情戒指婚事就這樣定下來,好像是最自然不過我們早早註定在一起似的。我不想擺酒,兩家人人丁單薄母親又去世不久,旅行結婚合適。本然負責找新居有合意的我再去看,他看中一間在九龍塘的獨立屋,我們特別滿意屋後有一個大面積的草地。注冊日至親好友見證,姨母對父親視而不見,酒店吃完午飯我們就出發去歐洲。婚後我依然在銀行工作。
自怡是意外懷上因為我還在食抗抑鬱藥,知道懷孕着實擔心胎兒,幸好嬰兒健康。”我的害喜不嚴重,懷孕五個月才辭工養胎,布置嬰兒房購買嬰兒用品,多請一個全職工人代替原本的鐘點幫輕卿嫂的工作,她跟我一再搬家,目睹我人生的變化感情已經超越主僕。
我給女兒起名字自怡,本然也喜歡。她出世我的抑鬱病痊癒,失眠仍然未好,照顧嬰兒精神緊張,每晚起床幾次喂奶換尿片,看着時鐘做事又要攝手攝足,有時弄醒本然,他咕咕嚕嚕不耐煩,我唯有叫他睡另一個房間,後來事情的發展也許起源於此,也許是他自己的因素。

有天本然對我說他買了背後那間屋,我們的家和後街另一間屋兩個花園對接僅一牆之隔,現住的屋不算細,地下客飯廰、廚浴工人房足夠兩人住,車房後還有一間雜物房,樓上四間房,兩間連浴室,另外一個浴室供兩房共用。這間屋足夠用沒有需要再買背後那間,而且他事先沒有和我商量才是最大的問題。他說後園那間用來和朋友聚腳,俱樂部人多口雜有許多生意上的事需時有私隱的地方,屋可以保值當投資。本然又說想有個安靜環境聽音樂,他喜歡音樂,吃飯的時候也會聽音樂,工人擺好飯卓就播唱片,他要聽別的再換。我說事前應該和我商量,他輕描淡寫:
妳若不高興就賣了它。”這無疑是以退為進。
從此我們一個家有兩間屋,本然將圍牆拆去用籬笆代替,中間開一度欄柵,於是前後屋都可以相望只是看不見屋中人的動靜。本然自作主張的行為在我心裡存在芥蒂歷久不散。

自怡一歲父親去世,走得很突然,他在一個飲宴場合突然暈倒,本然也在場急送他入院,結果一句話沒有留下就去世。我趕到醫院看見他躺在急救床上不過像一個睡着的人,想像不到他已經我去生命,我在母親過世時曾經在心裡起誓他日父親去世我不會哭,結果淚水還是奔流而下。
從急症室出來我看見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站在角落,女人不住地哭,本然對我說:
讓他們看一眼吧。”我不說話,他們急步入房,隨即傳出哭喊聲比我更傷心。
出殯那天,女人和男孩來了,女人沒有戴孝,男孩擔幡買水,父親終於有子送終。三七過後我去打點父親的酒家看看要不要轉手,賬房德叔代那個女人傳話說不會為遺產打官司,她也沒有能力請律師,只希望給她現在住的屋和兒子直到大學的教育費便心滿意足,希望我成全。原來父親連一間屋都沒有給她,是要讓她走不掉吧,他也想不到自己走得早又走得突然。
她叫甚麼名字?”
李麗卿,每個月來簽收家用,兒子叫傅伯偕。”名字都從「人」字旁可見父親多麼希望人丁興旺。
告訴她等律師整理好會通知她在律師樓見。”是時候結束了,我想。
去律師樓那天本然說和我一起去,我說很簡單的事自己會處理。梁律師將父親的遺產做了明細各人一份,父親長袖善舞財產豐厚自不待言,沒想過有那麼多,幾間酒樓遠不及物業投質所得,父親一生勞碌結果沒有享福連旅遊都未去過。
我對律師說將所有財產給他的兒子傅伯偕,他成年之前由他母親托管,作為女兒的我一分不要。李麗卿呆在當場,律師一再問我這個決定要不要重新考慮,我說早已經考慮清楚,簽了同意書離開,李麗卿留下還有手續要做。
本然估不定我會這樣決定。
在我離家的時候已經決定。媽留給我的足夠我基本生活,自怡也不會貪圖外公的財富,我會這樣教育她。”
妳這樣恨妳父親?”
我相信媽同意,如果她在乎錢會離婚和爸分身家。”我的眼睛又升上水霧。
我不恨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兒子,我恨的是媽過世後他的涼薄,無可救藥。”
原來我娶了個決絕女人。”
他未明白當愛消失就不會接受對方分毫。若有日我和他分手也一樣如此,除非女兒有特別需要。
幾日後李麗卿來電話請我到她家裡吃飯,我應允。她的家在父親的大本營附近,地段嘈雜其實不宜做住家,父親安置在那兒為了方便自己吧。她的家布置簡樸,地方大東西很少顯得空洞。我到的時候飯卓上已經放好碗筷,一個老工人出入廚房張羅着。
李麗卿親自給我送茶再喚兒子出來打招呼叫我家姐,今日看清楚是個陽光男孩,樣貎有七分父親遺傳。
今年11歲再過幾個月升中。”
功課要忙了。”
我也教不到他,如果有需要會請補習。”
酒樓要繼續做?”
我想。等他上中學後會學。”
大家一面吃飯一面閒話家常,她也問自怡的事。
臨走她取出一個錦盒,打開將一個足金長命鎖拿出來給我看再放回去。
這個送給自怡。”
謝謝!”我慎重接過。
她送我到電梯口道別,我和她的瓜葛到此為止。

自怡呀呀學語說的第一句話是‘爸’令她爸高興不已自豪地說女兒親他多些。到她學行的時候我要看得特別緊,每次帶她出外本然都要我叫司機回來接送,這方面他很細心。我和何媽經常帶自怡去公園、遊樂場讓她接觸小朋友,有時還有卿嫂一起去吃豐美午飯。何媽在自怡出世前雇用,她有接生和育嬰經驗教曉我許多,帶孩子帶得好自怡也黐她。她負責洗熨照顧孩子,卿嫂負責煮飯清潔,兩個人相處甚和睦,家事互相幫忙沒有特意分工。
有一日何媽對我欲言又止終於吶吶告訴我昨晚深夜看見一個女人開門進後屋,我相當鎮定問她當時後屋有沒有燈光,她說有但不亮。我叫她不要對添叔說,添叔是本然的司機經常來家裡,家中有她們做不到的事情會等他來弄,事後會在家用錢箱取錢給他做打賞,我有一本賬本和錢箱放一起,家中有特別開支她們會登記。

這件事我放在心上沒有對玉儀說,她已經和邵家熙結了婚正在安胎。
幾星期之後本然來電話叫我去買一副衫針呔夾預備送禮。我做完事回家卿嫂眼睛有點紅,告訴我添叔來過說先生命令辭退何媽補她兩個月人工要她立刻走,我問消息是怎樣走漏,她說多半是何媽向添叔打聽而出事。我抑制憤怒先去看看自怡,她正在睡覺,一時之間不知道去那裡找一個合意的工人,我對卿嫂說即日起她代何媽看孩子,我請人取代她的工作,問她有沒有可靠的人介紹,她立刻去打了幾個電話找到人約明日見工,然後我交兩個月人工給卿嫂。
叫何媽回來執齊東西,這個給她。”
卿嫂嘆氣。
本來好好的。”
晚上本然回來添叔也出現,添叔先向我告罪沒等我回來就要何媽走,我說即使先生吩咐若有下次再不許他踏入這裡半步,我目的在警告本然。本然朗聲說若有人爛舌頭必定不留,分明告戒卿嫂,然後施施然去沐浴。往日他回來會先洗澡再吃飯,飯後去後屋第二朝直接返公司,如果去俱樂部有可能回我這裡,都是喝到半醉的時候。這晚他吃完飯甚麼地方都不去在書房逗留,我進去先責斥他在我不知情底下炒工人漠視當家的我還有帶來的麻煩,再審問他那個女人是誰,他好整以暇搬出預算好的答案。
那天我在俱樂部收到突發消息將鎖匙交秘書叫他預備開緊急會議回來等我,公司晚上沒有冷氣自然在家裡開會,他要拿文件助手先開門,嚼舌的何媽沒有看見他跟在後面。”他壓根兒未回來人在俱樂部,謊言圓得過去我信與不信手上沒有證據。有一種環境證據,如果他清白根本不需要大動作,解釋清楚交給我處置就是。他和父親都一樣做壞事不心虛,我隱隱有離開他的念頭。

一旦有懷疑線索就會愈來愈多,我有時會隨本然應酬,他朋友的太太我多半認識,有些交情較深呂芝華是其中一個,她哥哥是攝影師,在呂芝華的家宴大家見過幾次面,他告訴芝華曾經見過本然和女明星伊湄湄在偏僻的郊外酒店坐電梯上樓,她雖然戴太陽眼鏡又圍絲巾遮掩還是認出來。芝華見我近來有心事就猜我已經知道丈夫有問題於是對我說了,我想兩個女人可能同一人,若不然就更可怕。
我不會找人去調查,女人問題不是離婚主因,能不能維持婚姻我會順應自己的感覺。不過,我開始有留意伊湄湄的新聞,她是美國華僑,讀過大學,放棄快將到手的律師文憑回來拍戲一炮而紅,沒有緋聞專心事業演技人緣俱佳,新聞都正面。
我以為自己很理性大度直到發現一件事,有一次去探玉儀,她坐月不宜外出,大家閒聊她說起家熙和本然在美國的事,拿出他們讀書時的照片給我看,在眾多的照片中我赫然發現有他們和伊湄湄的合照,那時候的她清純許多依然可以認得出,玉儀見我留意端詳解釋說:
這個是女明星伊湄湄妳認得她嗎?本然有沒有說過他們在美國認識,後來她回來演戲才沒有聯絡,家熙說她是本然的初戀妳可以探聽一下。”她以為事過境遷,人家現在是明星當趣聞看待。
原來他們在美國已經認識,戀愛還在我之前,即使他們的關係有中斷過感情也是維持至今,我的胸口一陣作悶。
可不可以給我一張照片。”
可以呀!妳要那張。”她並沒有發覺我有異樣。我從她的家出來漫無目的走着將所有事串起來,結論是無論婚前婚後伊湄湄都橫在我和本然之間,長期被背叛的感覺非常難受。
那種背叛感必須找渠道宣洩,我回家坐在客廳對着花園發呆,突然心念一動叫卿嫂找添叔,添叔戰戰兢兢來到以為我餘怒未消。
去找幾棵枇杷樹種在籬笆我這邊,要夠壯又合比例,不要省錢省工夫。”知道跟自己無關他說一定做到我滿意。
現在就看本然是不是蠢得像豬!
即日晚上他就問為甚麼種樹。
我喜歡。”
果樹惹蟲蟻,要種種別的。”
我就喜歡枇杷。”
為甚麼偏要它不可?”
你自己參詳。”我說得太白了,沒趣。
你種我會斫掉。”
你敢做我拆後屋。”
忍無可忍我拼到底,本然萬想不到我也有凌氣。
不可理喻。”
他抛下一句不再糾纏。
兩個月後六棵枇杷樹安種在後園,這些樹好像是我的通行證,宣告我也有同等自由,我的怒火稍歇暫且將息。
那一年我生日本然說在酒店請客,我堅持要到會。客人發現種了枇杷樹問我是不是喜歡吃枇杷果,我說只喜歡枇杷果形似琵琶,本然臉色一沉,只有他心知,我續補充枇杷花葉可觀賞可做中藥所以種它。那一年我收到他特別貴重的生日禮物,一條顆粒圓大晶瑩的珍珠頸鍊,偏偏我聯想到兩句詩「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本然有外遇的事逐漸在朋友圈傳開。

這一日,本然和我赴朋友的生日宴,宴會地點在主人的別墅採自助餐形式,客人隨意去飯廰食用,麻雀房開了兩枱麻雀關上門牌聲不漏,書房有人打紙牌,大廳有小樂隊演奏,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壽星馮美娥招呼來賓一會就不拘禮地回去自己的麻雀枱上,餐後本然立即被人拉去打橋牌,我和丈夫做土地測量師的呂芝華在客廳談天,突然芝華拉我一把示意我離開,我還未起身聽到身後有聲音說:
我是來早了還是太遲。”我和芝華只得停步,伊湄湄款款地踏入沙發區,有人回答:
遲太多了吧,宵夜可還來得及。”
所以嘛!晚飯過了宵夜又太早。”
這時馮美娥出來和她寒暄,有男士送上香檳她接過淺嘗一口。
拍完廣告都8點多,我是趕來的,上次馮太請我替她的美容院剪綵,今晚再夜也得來。”她向各人目光一掃算是打了招呼,襯着別人向她敬酒,我和芝華悄然離開。
想不到她會來。”她有點擔憂我的反應。
要遇到終歸會遇到。”我並不介意。
她見我無動於衷舒一口氣:“我們去唱歌吧。”
我們繞到樂隊那邊坐下,背後不時傳來男女的笑聲,過一會聲音靜了,聽到主人夫婦送客人走,我知道今晚她這一臺戲可以落幕。
我一面欣賞別人唱歌一面瀏覽四周,客廰燈光璀璨映照到廳外的庭院,這座大宅來過幾次都沒有看過花園,我離座向庭院走去,推開玻璃門一陣晚風吹來帶着淡淡花草香,我深吸一口氣覺得比屋內舒暢許多,眼前是一個廻廊放有軟椅和小几,雕着別緻花紋的欄柱有花藤攀附,廻廊下才是花園。我沒有走下石級向後方的廻廊漫步,走了近半圈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坐在石階,膝上放一本冊子正在寫生,我想回身走,這時瞥見一隻花貓縮睡在花柱底下,那個人原來正在畫這隻貓的睡態,我好奇的移步想看清楚,那人亦發現有人走近側頭看過來,兩人相視而笑打招呼。
打擾您了。”
沒有的事。”對方有一把溫厚男聲。
他繼續畫我站在斜後看,他的畫筆是一枝黑色墨水筆,素描看來大致完成,以為可以完筆又見他添一些細節,畫面一次比一次豐,到他停筆我反而錯覺他會繼續。
要看嗎?”他拎起畫本,我雙手接過仔細看,貓咪的憨態躍然紙上。
栩栩如生,大概是這般形容。”他聽了裂嘴而笑,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在燈色下放亮:
客氣。前面還有畫。”他示意我看其他。
我翻前一張張欣賞,各樣主題都有畫風吸引,每張我都想要。
好吸引。”我將畫本還給他。
你也是客人嗎?”我來了半日沒見過他。
女主人是我的畫友。”我省起芝華曾經說她和美娥有畫畫班,同學們經常一起吃喝玩樂鼓勵我加入。
他輕撫還在甜睡的花貓然後站起身,我這才看清楚他的臉,粗眉長目輪廓分明,身材高瘦兩鬢有些花白,年紀比本然大。我自己都不明白為甚麼將本然和他比較。
他將畫本連筆放入內袋。
我的衣袋都要加大。”他微笑,臉上露出酒渦。
不同的職業就從這些細節顯現。”
我們一起回客廳,客人少了許多。馮美娥已經換穿一套輕鬆衣裙,嚷着迎上來。
我正奇怪少了你們,來吃宵夜,澄軒好像還未吃晚飯。”
我真的餓了。”叫澄軒的男人步入飯廰,此時本然抺着手從裡間出來。
我正在找妳。”
我在花園看人畫畫。”
吃完宵夜妳先回去,我手氣好他們要上訴。”
我想現在回去了。”
也好,他們的司機會送妳。”
他和我去飯廳向主人告辭,芝華遠遠向我做個通電話的手勢,我點點頭,離開前我向那個畫貓的男人說:
謝謝你讓我看了好作品。”
原來剛才去偷師。”美娥轉向他:“看來你要多收一個學生。”我之前以為他是學員之一。
我等着。”他含笑道。
希望您不要嫌棄我太太資質未達標就好。”本然的話引來大家起哄。

芝華和美娥又叫我參加他們的畫會,我猶豫着好像在迴避心裡的一個聲音而那個是甚麼聲音又模糊不清,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芝華說不用準備畫具畫室樣樣有,她替我帶路來到延文禮士道一間三層樓房按鈴,一個老年男人開門芝華叫他東伯,入門見左面就是畫間由客飯廳打通而成,右面近牆放一張像酒吧的長木枱兩面排着椅子,再入是半弧樓梯,廚房在最右手。畫間三面有窗很光爽,多個畫架隨意放,還有一列未用的畫架和開合椅排放角落,旁邊有一個放滿畫具的書架,物多而有序。幾個在作畫的男女看見我們齊打招呼,芝華一一介紹,美娥旅遊未返所以見不到她。
甄澄軒從樓上下來,穿着深灰對胸衫雙袖半捲,手上捧大叠畫紙,有人立即上前接過。
來了。”看見我們就那麼簡單一句。
歡迎加入。”畫友笑聲起落。
多多指教”首次見面我有點拘束。
這裡玩多於學。”剛才開門的東伯對我眨眨眼細聲說,芝華拍他一下,我們將手袋放入門邊一個大櫃。
書璇來這裡吧。”甄澄軒直呼我名字,示意我去近窗一個位置,芝華去找自己的坐位。
想畫那類畫?”
我想畫水彩。”我早已經想好。
有沒有特別原因?”
水彩有透明感,顏色變化有許多想像空間。”我照自己感覺回答。
他沒有給意見。
那就從水彩開始,妳畫一幅給我看,不須要急着完成,畫好我再給意見。”之後他就不理我,巡迴看畫友的畫指點一下然後去畫畫,原來他自己都畫,我好奇他畫甚麼但我的位置看不到。我見牆上的掛畫其中有小艇線條簡單,於是用這個構思畫一幅鄉村河景。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畫友陸續放小息去洗手,有人去廚房取食物出來就像自己家一樣,芝華叫我一起去洗手,回來看見長吧枱放滿食物,軟芝士火腿朱古力果汁咖啡,還有切片的長法飽連鵝肝醬都有。甄澄軒端着咖啡杯和從銀行退休的伍士培聊一部外國電影,這個畫面像回到大學時代,我初來甫到的拘謹悉數放下,從此和畫友結成朋友。
每星期二學畫是我的期待,還有課餘畫友的活動帶給我歡樂活力,畫友都是有閒人士,退休或自由工作像開美容院消磨時間的美娥,芝華和我最年輕是家庭主婦。甄澄軒的畫室基本上擺個樣子實際是朋友聚會之所,有時約去效外野餐寫生,芝華帶她的兒子我帶本怡輪流看管,小孩子給大家增添樂趣和話題。當我看見甄澄軒逗大怡玩腦海會浮現一幅家庭圖,自己都覺得荒唐。
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自怡兩歲半我送她去上全日制的幼兒班讓她學習群體生活,我的時間多了跟畫友見面更勤密,和本然的緊張關係舒緩,各自為政,他甚至沒問我學畫的事,我也不主動說。
一天,我看報章有昆劇團來港做折子戲,目錄表有《牡丹亭》我想看但是我的朋友圈沒有人對昆劇感興趣,猶豫了幾天終於在上演開場前獨自去利舞臺碰碰運氣看能否買到戲票,樓下只剰疏間單位二樓卻大部分空坐,我劃了樓座一個近路口位進場,跟帶位經過樓梯的時候突然有人輕聲叫我,留神一看是甄澄軒。
你也來了。”我很高興。
妳坐那裡?”帶位點點另一邊對上兩行的坐位。
妳的戲票給我。”取過戲票他下樓去,未幾回來坐在我身邊。
我補票去了。”兩人相顧而笑,此時燈光轉暗音樂起,於是専心看戲。中場休息在大堂會看劇照
後日做中本要不要看。”他問。
我都想看。”於是他去購票,仍然是樓座。
散場坐渡輪回九龍去宵夜。原來他是蘇州人在上海長大,從小聽昆曲,有劇團來港懷舊一番。我問他怎樣來到香港,他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家裡背境怕會有問題父親要他先來香港等會合再去美國,他有一個妹妹嫁去美國,結果父母沒能來香港。我問為甚麼獨留在此,他說這裡近家鄉打聽消息方便所以去了美國最後回來居住。
年中都會過去探親和與當地的同行切磋交流。”
是怎樣當起教畫老師?”我想知道所有有關他的事。
我帶了上海藝專畢業的證書來香港,美國回來在一間中學教畫,後來聽到父母消息辭職返上海。父母已經去世,將他們移葬後回來再沒有教書,有以前的學生找我學畫就這樣開始,伍士培未退休時在銀行工作,我和他常有接觸,他退休就要我教畫漸漸愈來愈多人,現在妳也來了。”
世事都有定數。”他帶點唏噓。
這晚多數我問他答,話題說他的事多。九龍塘和延文禮士道的距離在腳程之內,他送我回家,約好隔日在戲院門口等,先吃些東西再看戲。
我們在戲院附近一間齋廚吃完麵再返回戲院,這晚的折子戲有杜麗娘陰間一段舞台氣氛陰森,中場休息我發覺自己的手繑在他臂彎,大家沒有尷尬好像自然不過。回到九龍我們從尖沙咀碼頭一直散步到我的家,路邊有小販賣糖炒栗子,買了栗子再買兩瓶水,他替我剝栗子我替他拿水瓶,一面吃一面聊彼此錯過了的童年少年時,像要將前半生都告訴對方。
我們瞞着所有人相約看電影行郊外看畫展,有時等自怡睡了我們會在住處附近散步,彼此有說不完的話題。卿嫂最早發現我的轉變,她的臉上漸露憂色,但我已經回不來也不想回頭。

有一日玉儀約我去她的家要我教她做芋頭扣肉,燉扣肉的時候兩人在客廳吃茶點。
我大前日在半島茶座看見妳。”原來她看見我和澄軒。
是的,我和朋友一起,為甚麼妳不叫我?。”如果她叫我我會介紹他倆認識,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主動說也不會迴避。
妳看他的眼神令我不敢上前。”她單刀直入。
原來我的態度那麼明顯,我自己都意外了。
他看我又怎樣?”我忍不住問。
玉儀瞪我一眼,終於回答:
也是有情的。”我的心感覺一絲絲甜。
他是誰?你們認識很久嗎?”
他是我的教畫老師。”她知道我學畫。
玉儀沉默一會說:“別再見他吧。”
我愛他。”此語一出我暗自吃驚,連本然我都沒有說過‘愛’字。
後果會很嚴重妳想過麼?”
頓一頓,我為自己分辯。
本然做的我也可以做,他從婚前一直騙我到現在。”
這是甚麼話。”於是我將在這裡看到伊湄湄的照片;芝華哥哥所見都對她說,她雖然知道本然有艷聞不知道和他的初戀有關。
不要因為報復而不顧一切。”她語重心長相勸。
一切都不是刻意,我只是隨自己的心。”
如果本然知道妳打算怎樣?”
他要離婚我會答允,說不定我自己提出。”
想到母親的死我覺得如果過不去最好分手。
我希望妳再想清楚,離婚比換一層皮辛苦。”
總比生不如死好,我想。

本然是怎樣知道我和澄軒的事已經不重要,反正紙包不着火。他向我下通牒。
以後不要上畫畫堂,給我規規矩矩留在家裡。”‘規規矩矩’這四字特別刺耳。
我現在依然規矩,你的事可形容不上。”我反唇相譏。
我的甚麼事?都是流言。”
我拿出他和伊湄湄的照片扔向他,他呆在當場,一時沉默。
不要抵賴是過去的事,有人看見你們出入酒店,後屋也有女人進出,到底是一個兩個你自己知。”
我已經和她分手。”終於認了。
分不分手你都曾經從婚前到婚後欺騙我。我是那麼好欺負的嗎?”
分了妳還不罷休想怎樣?。”
我們離婚。”我說出一直想說的話。
說得輕鬆,想清楚再說。”
我已經想清楚,我和自怡搬走。”
你,我可以考慮,自怡不可以。”
那麼用法律解決。”
妳以為贏得了我?”
孩子會判給媽媽。”
可惜妳不是合格的撫養人,不要忘記妳有精神科病史,妳有抑鬱症記錄,現在依然醫生處方安眠藥,妳家族也有病例,妳媽媽也因為抑鬱看醫生,結果自殺了,妳也有這個傾向儲過安眠藥。”他一口氣點算追逼我。
當一個人搶奪的時候面目會變得猙獰。我沒有想到精神科醫生處方失眠藥可以被放大至此,我當初應該換醫生。
那就看法庭的判決。”我努力穩定聲音。
本然將照片撕掉帶走,狠狠關拍大門。我像害了一場大病軟身靠在沙發喘息,卿嫂給我一杯暖水輕輕嘆氣。
我沒有放棄離婚,通過朋友介紹尋找合適的律師。我托芝華告假又電話通知澄軒說有家事暫時不去畫室,我的憔悴不想他看見,離婚未成事也不宜讓他知道。
玉儀介紹打離婚官司成績彪炳的律師給我,律師分析情況說嬴面大,當然也有輸的可能,他認為最好還是雙方協議比對簿公堂理想,說話十足職業化。我是鐵定要打這一場官師,律師和我商議好每一步的應對,我向本然發出律師信等候他的回覆。
芝華說澄軒也放假去美國探親,未定復課日期,我想他不在香港最好否則會聽到傳聞。隨後的日子難過,本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連家也不回,我照舊每日接送女兒生活又回復以前平淡,只是每當自怡問爸爸去了那裡我難免內疚,為了媽媽脫離痛苦或者說為了媽媽的幸福,女兒將要面對家庭破裂所帶來的影響,我是不是一個壞媽媽我不敢細想。

我終於接到澄軒的電話約見面。次日我來到郊外的雍雅山房,平日客人不多很幽靜,他坐在一個面向入口的角落正對着花圃出神,看見我回神仔細端詳。
剛回來嗎?”我坐落點了飲品問他。
我還未出門。”我好生奇怪望着他等他說下去。
沉默半响,他說:
我要去美國。”頓一頓又說“我們不可以再見面了。”
因為去美國而不可以見面還是因為不可以再見面而去美國’我猶自忖度。
我和他見過面。”我一愕,這個「他」心有共認,我想問是甚麼時候的事,轉念這已經不重要。
他對你說了甚麼?”
具體來說是兩個人的剖白。”
雖然我更想知道眼前人的剖白也無法吐出話來。
遲疑一會他說了一句令我非常意外的話:“我相信他是真心愛妳。”
他有沒有說他也愛別人。”我反駁,淺然易見本然主動去見他而且打動了他。
無論如何他最愛的是妳和自怡,他珍惜這個家。”他變成了他的說客。
不錯,我要求離婚,他用孩子的撫養權做威脅。”我本來沒有打算在成事之前公開,本然必定對他說了。
離婚對孩子的傷害最大,香港社會風氣不似外國。”
即管是也不足以令我和他走下去,大不了離開香港。”我不後退。
有把握拿到撫養權嗎?放棄孩子的撫養無論以後有多幸福妳的心永遠缺少一塊,那就不是真正的幸福。”
我會爭取到底。”
勝算很低,到時再沒有轉圜餘地。”
我無言以對,彼此沉默。
我們相遇得不是時候,太遲亦太早,如果自怡已經長大會是另一個局面。”他唏噓地說。
今日的決定不是為女兒犧牲,如果這樣想對她是一個負擔亦不公平。聽着我的淚水流下。
他繼續說:“不要將男人的外慕看得太重,男女的生理不同,歷史可以見證無用細說,從一而終需要有高於肉體滿足的情操。離或合最要考慮的是他還愛不愛妳,妳是否對他真的無何挽回又付不付得起離婚的代價。”
你自己怎樣想。”我鼓出最大的勇氣問他。
他想一想,看着我堅定地說“人生有無數岔口,每一條路都有它的風景,也許有一段路崎嶇總有平順的路在前面,因為下一站又有另一個路口的選擇,對我對其他人都是。求心之所安是我最終的抉擇。”
你沒必要走。”我想說只要你在就夠了。
他深深地嘆一口氣“因為我也是男人。”他聲音暗啞別過面不看我。
良久靜黙只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最後我說:“你先走吧我待一會。”
他伸手輕撫我的手背說“妳會幸福的也一定要幸福,我才會心安。”
我牢牢的看着他,希望將他面上每一度細紋都留在心中,我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面。
你也要幸福。”我盡力平穩聲調。
他點點頭。然後,我在他的手背用姆指按一按:
蓋章。”努力露出笑容。
他向我走近抬起我的臉在我額上一吻,隨即轉身走再沒有回過頭。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回想剛才的一切,過往我和的片段湧現。
今天是最長的一天。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回來,魂魄和肉身好像分了家。我將自己浸在浴缸裡讓眼淚任流再用水中和,卿嫂不住地敲門。
第二日,有人送來一束鮮花,前所未見的大束,咭片上寫:
我愛妳!”下款不具名寫“從美國回來開始。”
次日又收到一束花,名片寫:
我愛妳!”下款“因為妳是我的孩子媽。”
再一日又收到一束,名片寫:
我愛妳!”下款“因為妳是妳。”
晚上本然回家,自己拿着滿手玩具,自怡雀躍地一盒盒拆,玩具未拆完他又取出一個動物小髮夾在她面前變來變去髮夾忽隱忽現弄得她爬上他身上找,最後他替她戴上,自怡就要他抱着不肯下來。
吃飯的時候自怡掉了筷子卿嫂去拾,他說:“我來吧。”他替自怡夾餸和她嬉笑,往日吃飯要聽音樂少做聲,今晚音樂也關掉。自怡突然夾一隻蛋角給他。
也要給媽媽啊!”女兒又夾一隻給我。我心中暗嘆他就是有本事擺佈人,百般滋味上心頭。
飯後我替自怡洗澡陪她玩一會,等她睡着上二樓偏廳打開電視機,對着光影變化腦袋空白,本然從書房出來我本以為他已經回去,他在側邊的沙發坐下也像看電視,過一會他說:“我約了攝影師影一輯家庭照,咭片在睡房梳妝台,我們一家三口還未正式影過家庭照,那一個星期天都可以,妳和攝影師約時間,人家也很忙。”語氣有別過往的威嚴,見我沒有反應過一會靜靜的走了,提也不提律師信,自然更不會提見過誰。
從那一天開始本然有很大改變,回家吃晚飯的日子多了,對佣人說話語氣溫和,佣人漸漸夠膽跟他說笑。陪女兒玩耍哄她睡,自己開車送返學,偶然還接放學,星期天去遊戲場上館子買圖書玩具,探訪有小孩的朋友一起出遊,完全就是一個慈父。以前為甚麼不做呢?我真想問他。
有次他告訴自怡明天要出門有幾天不回家,她就情緒低落到第二日的晚上竟然哭着說想爸爸,我讓他們通電話她才破涕為笑。
不變的是他依然睡後屋讓彼此有喘息的空間,離婚官司就這樣暫且擱置。
芝華已經知道我和澄軒的事,告訴我他結束畫室去了美國。我的日子很平靜,自怡即將上小學有許多準備工夫要做,我算有精神寄托。
有日新聞報導女星伊湄湄息影結婚,我聽到那個名字像聽人說上世紀的人物,遙遠又陌生。

正當我安份踏實地生活以為歲月靜好的時候,在一次健康例行檢查醫生告訴我乳房有一個瘤,我尚算沉着,醫生建議我做詳細的身體檢查,我不大願意但本然堅持要做,接受了連串檢查結果乳房的屬良性瘤,不幸的是同時發現我右腦內有一個惡性腫瘤,本然和我一起聽報告,我聽到醫生的宣判腦袋像被炸彈擊中完全麻木再聽不到他們的說話,我只知道本然急速地問問題,我起身走出診症室,本然追上來我推開他向前走,前面的景物卻看不清楚。
我沒有問上天為甚麼是我,我明白發生在別人身上同樣可以在我身上發生,既然如此就該接受,這是命!只是,為甚麼沒有預告?為甚麼令我措手不及?
本然陪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到我累了天已經晚。
接下來幾日我甚麼也不想做也不用做,本然調派一個女職員來幫忙家事,她還要看顧我,我失魂落魄走路都會跌倒,從那時候開始她轉職做了我們的管家。
首先做乳房手術,化驗證明是良性,然後做腦瘤手術,情況也樂觀。手術後我復元得快,但有一段日子我不敢照鏡,照鏡也不看頭部,我沒有了頭髮,自怡在家我戴假髮謊說轉髮型。我病好之後到本然病,重感冒了足足病了兩個多月,這時候我才發覺他瘦了許多非常悴憔。
病後我首個生日是星期六,自怡不用上學本然放自己假一家三口玩了一天,先去動物園再看卡通電影,本然笑今天實際是女兒生日,看見女兒非常快樂我們相顧而笑。晚飯本然開了一瓶拔蘭地獨飲,喝了很多我沒有阻止,叫司機來送我們回家。深夜我半睡半醒的時候聽到開門聲,他輕輕躺下,一張臉埋在我背後,未幾聽到飲泣聲,他啞着聲音說:
對不起!都是我妳才有這場病。”
我抺去淚水轉身抬起他的臉,四目相視,我徐徐抹去他的眼淚,他攬緊我從額到唇深吻。

日子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又經年。意外接到一個陌生女人來電。
抱歉唐突致電,是呂芝華給我妳的電話號碼,我是甄澄軒的妹妹甄澄碧,我來了香港可以見一面嗎?”
我的心臟像要跳出來立刻說好。
我現在住在哥哥延文禮士路的家,可以在這裡見或者約別處。”
我可以去,現在或其他時間。”
現在很好。”
我立刻出門,當我來到他的舊居見外貎依然只是人面全非。應門是一個高瘦的婦人穿一件素淨鬆身旗袍,戴一副不顯深度的眼鏡,她客氣地請我就坐,畫室已經還原客飯廳換了傢俬。
她端來兩杯飲品:“煮了紅棗茶,試試好嗎?”
謝謝!”我連忙接過呷一口定神。
我的兒子現在香港工作住這裡。”原來他保留這間屋,我 病後除了芝華再沒有和畫室同學來往。
我上個月在紐約見過芝華,她久不久會去探親。”芝華是 美國回流家人在紐約經常來去,我從不知道他們保持聯絡。
從入門開始甄澄碧就很細意打量我但並沒有令我不自然。
我等待她轉入正題。
我哥哥半年前離世了。”她輕似若無的聲音入耳震撼神經,她突然找我應該有事但不應該是這個消息,不過幾年時間,他也不過四十多歲,上天為甚麼這般待他,我全然失去反應。
急性肺炎,走得很快,我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我沒有哭但雙手無法拿穩杯子,她接過去。
他沒有受太多苦,妳不要太難過。”她這樣說我的眼淚開始像決堤的壩。她將一盒紙巾移到我面前,自己抽一張拭淚。
不知過了多久我止住了哭。
有一些遺物不知道妳要不要留。”她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面有一些相片,她遞給我看,是幾張女人的畫照,有一張正面油畫,畫中人對着野火出神,兩張素描畫她正在作畫,另外兩張水彩畫一張在橋上眺望遠山,一張夜色中散步,一望而知畫的是誰,我的淚水又再決堤。
甄澄碧抱緊我拍我背讓我在她的懷裡抽泣直至止淚。
她重新給我倒一杯茶,我慢慢喝情緒逐漸平復。
他在那邊生活好嗎?”
很好,芝華也知道。他仍然教畫免費教會的兒童,也畫畫,他十多年前已經在紐約開畫展,評價相當好。我們打算將他的畫送給藝術館,這幾張畫也許妳想保留,所以我帶照片回來先給妳看,妳樂意收我再寄過來。”
我考慮一會說“讓他的作品完整留在當地吧,我保留這些照片可以嗎?”
當然可以。”她將照片放回木盒。
見完妳我趕着回去了,那邊也忙。”
謝謝好的好意我不會忘記。”
臨別擁抱如故友。
過幾日芝華的電話到:
妳好了嗎?。”
還可以。”
雖然不知道對不對,我覺得讓妳和澄軒各自平靜生活比較好所以我在你們倆人面前都沒有提對方。是澄碧看見那些畫問我,我想妳不會怪我,有親人知道他的事也應該好吧。”
謝謝妳替朋友上心。畫友們都好嗎?”
都好,除了東伯的腿退化要拿手杖,大家都想妳,回隊吧。我們現在不畫畫,吃喝旅行。”
有活動告訴我,下個月。”

後來,本然說感激那個人的出現讓他醒覺甚麼都可以失去除了我和女兒。
我感恩那個人的出現讓我看見另一個自己,因為他才有今天的我。現在丈夫和女兒猶如我身體一部分,那個人是我心靈的憩息地,都共存共生,不矛盾也不是罪。同樣在本然內心的一角必定也有伊湄湄的位置,過往是歲月的一部分,歲月自然有情。
有一日工人拿一張有字的咭紙給我看說在本然要洗的西裝袋裡發現,我見是本然會所的紙杯墊,背後有字:
容付恩生
愛情本輸
仍然牽旋
幾句不是詩不是詞又不像籤語的字,我好生奇怪細細品味,開首是本然的姓,「付」與我姓氏同音,容付兩字也是詞語,第二、三句有本然的名字,「輸」與「書」同音,「旋」與「璇」也同音,我再仔細斟酌赫然發現內中不但隱藏有我倆的全名還有澄軒的名字,我取一張紙再寫一遍確定。
容付恩生:容傅甄()
愛情本輸:()澄本書
仍然牽旋:()然軒璇
三人的名字都齊全,另外三個字()()()難道又是一個人名?()字應該是女人名字,難道本然的命中還有一個女人?或是在外頭()了孩子()(),我疑惑多於驚心。
我問本然咭字何來,他說在會所遇見一個不相識的老年人和他閒聊,這人醉後忽然寫了這些字給他沒有解釋不明所以,本來沒拿走,朋友說那個是異人多次料事精準,城中幾個富豪都禮待他視為上賓生活富貴,叫他不要扔掉以觀後效將咭紙放入他口袋裡。本然不迷信叫我不用留,我不說箇中玄妙收藏起來,就因為有我們三個人的名字都值得留起。

平淡日子也過快已經一年多沒有動這本筆記,人的興趣在變我現在喜歡旅行。偶然去利舞臺看電影選擇有回憶的坐位,利舞臺再沒有昆劇演出,有時晚上獨自散步,前事煙遠。
自怡升中學寄宿我讓她學習獨立,本然全情投放在工作,年中一家人去兩次旅行不變。他依然會去後屋各自有許多私人空間。

這本筆記在我接受腦手術後休養期開始,現在已無心用文字寄情。可以在願意執筆的時候記下自己人生片斷是可喜的事,希望這本筆記在女兒成年親自交到她手上。
人世無常惟以此願。

安祈輕撫外婆最後的手跡無限依依,幾日來放工吃完飯就在房裡看筆記,融入外婆的內心世界,燈影昏黃彷見她的身姿。她記得媽媽說外婆在她讀中學的時候猝死於腦出血,外公半夜發現她躺在浴室地上已經冰冷。外公將筆記鎖在夾萬,他走得一樣毫無預警在公司裡開會期間說胸口不舒服暈倒,在醫院住了幾天一直沒有甦醒就走了,媽媽年紀輕輕一再經歷至親猝逝傷心與惶恐難以想像,可憐的媽媽,她甚少說過去大概想將往昔之痛掩埋。
安祈去媽媽的睡房看看,見門下沒有燈光回來,上床想睡卻無睡意,復又起床帶枕頭去敲媽媽房門進去,躺上床攬着媽媽。
做噩夢?”媽媽打開床頭燈。
我睡不着。”
要不要喝杯奶。”
我明天可以告病假。”
沒病告假期不像是我女兒。”
失眠也是病。”安祈省起筆記有那麼一件事立刻打住說別的。
我想聽您和爸爸的羅曼史,你們是怎樣認識?”
打官司認識的,妳外公走得突然,公司有人乘機要奪產。”
妳一個大學生如何知道這些又去找律師。”
妳外公去世當晚有一對夫婦來家裡,卿嫂讓他進來說是舅父舅母,她比我知道更多,說他來過多次我寄宿所以不知道。舅父說他是媽媽的異母弟弟,姊弟見過面,爸爸和他一直有聯絡,知道爸爸去世來幫我辦理後事,之後他還替我處理公司賣盤,發覺有人混水摸魚又介紹律師打了兩年官司終於勝訴,那個律師就是妳爸爸。”
舅公現在呢?。”安祈沒見過他。
我結婚之後移民美國。”
有沒有見過他媽媽。”她一時不知道正確稱謂。
見過,對我很好。”
還有做酒樓?”
早已經賣盤,換了幾手人,證明妳太外公會營商。”
為甚麼後來沒有聯絡?”安祈逐點找答案。
初時有,過三幾年他也走了,臨走告訴我移民之前用妳外婆的名義設立助學金。”
原來有外婆的助學金,從未聽你提起。”
誰知道妳喜歡聽陳年舊事,我們也忙。”
爸爸生病之前媽媽仍然做社工,經常超時工作。
爸爸年紀比您大十幾歲,遲婚有原因嗎?”
妳爸爸結過婚,度蜜月的時候遇搶劫還想侵犯女人,因為拼死反抗兩個人都受了重傷,妻子死了他幸運救回來,也許因為這樣遲婚吧,是他的傷心事我沒有問。”媽媽嘆氣。
我們上兩代人都說走就走連遺言都沒有,妳爸爸也不過病了四個月又走了,一生不煙不酒卻患肺癌。”所以她叫安祈希望平安過日子。
卿嫂後來怎樣?”安祈想起陪伴外婆的忠僕。
後來去了澳洲湊孫,我送她過去。”
外婆的朋友都散了不知現在怎樣。”故事人物有結局,現實不同。
世事要隨緣勉强不來,前緣放心上便不枉相遇一場。”媽媽的結論女兒細心咀嚼。
天微亮安祈矇矓睡了一會,乍醒攝手攝足起來預備上班。幸好明天周末可以補充睡眠,她期待明天。
上班路上安祈又想到家事,7歲的時候爸爸去世,當年媽媽40歲未到,印象中媽媽很少流淚,也許要獨自扶育女兒必得剛毅。爸爸去世一年後她們就移民加拿大,同學中有近半是單親,她從未覺得自己比別人不幸。安祈大學畢業覺得回香港工作容易於是母女在2013年回流。
媽媽有遠見移民前沒有賣屋,母女不在香港的日子這個家托添叔打理,添叔不跟兒子一家同住留宿在工人房,她們回流將儲物室加窗戶做工人房,車房做儲物室,母女不買車,香港交通方便。
媽媽本想賣掉後屋又覺得如果女兒在香港結婚定居住在其中一間最理想所以有意暫時出租,她們的律師知道後提議租給他的一個客戶,對方經常來香港做生意住厭酒店,喜歡這附近的環境想租屋住,熟人介紹家裡又有男工她們才放心出租給陌生男人。
回到公司安祈立即集中精神工作
住客入伙一個月後齊家收到他公司送來一箱酒,有紅白酒香檳和一支不知年非賣品的拔蘭地,媽媽即日試飲拔蘭地說極之香醇。送帖上款寫容自怡、齊安祈女士,住客終於弄清楚她的名字,下款署石彥儒,安祈對他的名字有好感,是他的爸爸給這個法國來的男人起書卷味濃的名字?
媽媽和她商量找一日請住客和張律師來家裡吃飯,跟律師聯絡好在下一個周末晚上,媽媽發請柬。

石彥儒駕着車心中盤算着行程,要去上海再到北京然後紹興做幾場推銷會,今次最重要是紹興那場也是他最興奮期望的行程,如果能夠打開這個中國酒基地對公司的發展大有助力,齊家飯約之前必需趕回來所以行程改了一些調動,廣州的活動讓同事做。
汽車轉出大路,時間過了上學潮路人少了,這一區的人多數有車,路上只見幾個女傭。忽然眼睛補捉到一個身影,齊安祈在車前向港鐵方向行,他第一時間想截停送她上班,想想要趕時間回公司還是放棄。他對她才見過幾面已經印象難忘,他從倒後鏡端詳她今天的打扮,和前幾次不同今天她穿一套粉藍及膝套裝而不是時下女人愛穿的短裙,白色半踭鞋,藍色手袋挷着的花絲巾迎風飄揚,相同的是髮型依然是及肩大波浪曲髮,好像化了淡粧看得不太清楚,他看着她直到她從倒後鏡消失。
回想第一次在新居替她開門,當時太疲倦剛剛連續跑了東南亞幾個城市做推介,又帶客戶回香港選酒在飛機上打個瞌睡的時間都沒有,人倦得要死所以沒看清楚她只對她那一頭濃密曲髮有印象。第二次見他正在廚房的長枱吃早餐,廚房窗外是後園再過去是屋主家,他看見一個女人出現手拿藍子向他這邊走來,她身穿一件黃藍線條子白上𥘎,一條短褲露出修長美腿,腳踏平底涼鞋,當她走近看清楚了她的粗眉大眼鵝蛋臉,腰肢尤其纖細,想到這裡石彥儒暗罵自己壞,再想自己不過是個正常男人看見美女自然會「一覽無遺」。她走到籬笆前的樹下摘那些黃白色的花,露水沾濕她的臉她用手去抹,那神態簡直可以入畫看得他發怔,回過神來他趕快拿起一條毛巾搭肩裝做運動的樣子走去會她。
第三次見是石彥儒刻意等候,連續幾日在廚房吃早餐終於等到,再不來他又要出門了,正在心急她就出現。那次見面發現她風趣的一面,想起還會笑。他立心要靠近這個可愛的女人。
他原本要送酒給屋主,借這個也寫上她的名字,原來她叫安祈而不是安琪,怪自己太直覺還好知道得早。
終於等到宴客那一天,他自己親自去選兩束花一藍水果,滿心期待約會時間。他沒有從後園過去而是走正門,伯母親自開門,這還是他倆首次見面他就稱呼她‘伯母’,從看屋到簽約都是用公司名義,他只看過一次屋,由屋主的男工人介紹,之後的交接是公司職員代辦,張律師替屋主傳話,看來她們十足相信張律師。
石彥儒的'伯母'稱呼顯得親近,她高興地請他入內,張律師仍未到。她招呼他在一張深灰長沙發坐下,未見依人出現。他先表達謝意,伯母也謝過他送的酒說拔蘭地味道非常好,他說是自己酒莊私用出品不多。兩人閒聊間他欣賞這間屋的布置,如他想像清雅不顯華麗。接過工人的香茶喝一口,香中有微甘不覺甜純粹茶香,香味有點熟識。
伯母說:“這是我們種的枇杷花茶。”
原來是枇杷樹,安祈摘花做花茶。”伯母見他直呼女兒名字知道他們已經見過面。
這時候門鈴響,張律師夫婦到達,介紹太太和他相識。安祈從內間出來,今次頭髮紥馬尾,穿一件淡色碎花連身裙,又再清新耳目。她與張律師夫婦相當熟絡神情輕快,對他點頭打招呼然後又返回裡間,過一會出來說菜可以上卓請各人入內。
轉入飯廰見一張中式大圓枱,上面已經擺了飯餸,沒有特意分主客各人隨便就坐,伯母說已經開了支紅酒,問張律師要多開一支白酒還是香檳,石彥儒見小几上有一支白酒,香檳雪在冰筒內,張律師說要開車只可以喝一口,應該問彥儒,他說想吃餸多些,大家都笑。安祈和工人布置好餸菜在張太太與母親之間坐下正好是他對面讓他一頓飯飽餐秀色。
張太太說:“看來今晚的大廚是安祈。”
我今日去做頭髮由女兒發揮。”
希望沒有失手。”安祈也不太謙。
石彥儒看見枱上餸菜有蝦仁炒荷豆、煎蛋角、炒雜錦、一條叫不上名字的蒸魚、清炒芥蘭、冬瓜蓉、還有他久違的芋頭扣肉,看得眼睛都見餓。
還有椰子鷄湯,誰要先飲湯。”安祈問。他不假思索說要,工人端上,的確非常滋潤。
要留肚吃餸。”張太笑着提醒他。
飯廰有一組音響播着若有若無的音樂,情調好又不影響談話。每一度菜都非常美味,石彥儒心想願意明天多做幾小時運動。卓上氣氛舒坦自然全無賓主之別,經常吃公務飯的他覺得若能每星期享受這樣的晚上是人生一願。
大家在飯卓幾乎不動酒杯,飯後回客廰一面喝繼續談天,伯母和張太喜歡旅遊說個不亦樂乎。張律師和他喜歡看電影從現在放映到以前佳作說不完,兩個人談笑幽默,安祈對電影也有認識,石彥儒發現她評論獨到,看電影有用心思。
很自然地他對她說“有機會我們去看電影。”她以笑回應。
十點左右宴會結束,他和張律師一同離開。
這晚他做夢時而和她一起做飯時而牽手看電影。
兩日後的星期一安祈在公司收到一藍糖果,附有一個淺藍信封內裡有一張咭和兩張戲票,星期六才上演的電影正是她想看的音樂劇電影版,咭片寫‘無票的人星期六晚上六時正會在戲院大堂恭候’還有他的電話號碼,安祈不禁失笑。前晚告訴他工作的廣告公司,地址是上網查吧。
她原本約了人去剪髮,不敢發短訊直接撥電話給朋友。
星期六有男士約我看電影。”
想捨我而就?何方人士如此有吸引力?”
改星期日好不好?”
如何補償?”
一頓豐富晚餐。”
成交。”
安怡收線舒一口氣。
當天在戲院大堂會合,他問要不要買食物進場,她搖頭,兩個人齊齊說:
專心看戲”相顧而笑。
散場出來正下驟雨,彥儒用外衣擋雨,兩個人就近在一間小餐廳晚飯。
你為甚麼不用短訊?。”
傳短訊妳看不到我的字跡。”他的字雄渾的確看得舒服,現在的人白字連篇更談不上書法。
看得出你學過書法,對吧。”
面帶得意之色看着她
我嫲嫲要我讀古書唸詩詞練書法比學校功課還要多,妳有沒有學這些。”
同樣,只是不太嚴,有一年暑假媽媽和我一起學書法。張律師說你在香港住過給年。”
從出世到七歲,爸爸想以香港做基地開拓市場,80年代葡萄酒在東南亞剛起步,後來我媽媽過世返回法國。”
我爸爸也是在我七歲時生病去世。”
我媽媽是意外,那年回法國過新年,她在一間百貨公司的樓梯失足跌死,我就再沒有回香港連和同學告別的機會都沒有。我媽媽是中法裔,看不看得出我有外國人的血統?”
雖然分別不大,細心看總覺得你和中國人有點不同。在香港只住了七年你的廣州話很地道。”
爸爸說最要緊識多種語言學歷其次,所以請一個從香港去的工人讓我有機會練習,我會說多國語言,現在方便做生意,爸爸的主意不錯。”
你會說那些語言?”
法英意再加粵語和國語。”
那裡學的意大利語?”
大學和一個意大利同學戀愛三年然後結婚,她是我第一任太太。”
安祈很意外。
還有第二任?”
我和意大利同學一畢業就結婚,婚後一年她要離婚說自己當時思想未成熟,我想不透為甚麼一年就思想成熟。過了兩年再戀愛,戀愛兩年結婚,結婚兩年離婚,四年前的事。”他也想早一些告訴她自己的婚史。
安祈聽得一頭霧水。
先生你貴庚。”
33歲。”即是30歲未到已經兩結兩離,成績彪柄。
都是她們離開我。”那有甚麼分別,安祈想。
我沒有贍養費負擔,這個要說清楚。”他認真地說:“第一次大家都年輕沒有想過錢的問題,第二次可以說是我的損失,她事業成功我不過是個窮教書。”
你們怎樣認識?。”
我和她有共同認識的朋友,她比我大四歲接替家業做成衣很暢銷,和我離婚跟另一個競爭品牌持有人結婚,對方大她廿年。”他一口氣交待完暗暗舒口氣。
安祈覺得和他的經歷相比她是小學生他是教授。她的蜻蜓點水式戀愛史一隻手數完。
我對戀愛是認真的只是運氣不好。”他一本正經說。
下次遇到心上人讓我給你提示。
好像已經遇到了。”他饒有深意看着她,看得她不敢對視。
你教書教那科。”她轉開話題。
數學。”
離婚之後心情低落,學期完回去酒莊,爸爸身體轉差我接手做,生產有專人負責我少參與,試酒會才多意見,主力做營銷。現在葡萄酒革新用幾種葡萄釀造,口感更豐富又減少收成的風險,十多年前已經向這方面發展,要向用家推介。”
有時間請妳來酒莊參觀。”
期待!”
安祈對酒莊很感興趣。

石彥儒的婚史沒有令安祈顧忌,他在約會的第一天告訴她也是誠意,之後他們就正式來往,他經常出門只要在香港見面頻密,幾次約會之後他已經不用兜一個圈回家直接從後園過去,接她出遊也一樣,有時還會和伯母三人行去行山。
安祈還是喜歡捉弄他,有次問:
看過《石頭記》未?”
四大名著就這本沒看過。”
自己的故事都不知道?你就是石頭。”以後她便叫石頭。

戀愛順利工作就發生不愉快事件。有日跟老闆去一個酒會,有個客戶借醉强吻她,忍無可忍摑了他一個耳光, 一宗生意就這樣告吹。翌日老闆面似玄壇借同事一個小錯大發脾氣當面將枱上東西掃落地。
第二次安祈遞辭呈,老闆並不太意外。
現在轉工流言會升溫,妳都知道這個行業消息最靈。”
我去進修。”
廣告?”
心理學。”她順口而出。
廣告也與心理學相關。”
應付老闆也適合。”都不幹了,安祈心想管他高不高興。
他不做聲在思索,她正要退出,他突然開口說:
對不起!我應該揍那傢伙一頓。”安祈見他的耳朵都紅了。
下次再遇這類劣人保證要他不好過。”他終於說出像樣的話。
這事到此為止吧。”他將辭職信遞回給她,安祈遲疑好一陣終於接過。老闆立刻言歸正傳吩咐開會。
這件事彥儒知道之後建議她還是轉工好。
香港廣告業愈來愈難做,若不是大廣告公司北上發展,中小型的根本站不住腳。”
安祈想等過了聖誕節認真考慮去留。

聖誕新年假期前彥儒的嫲嫲來港和他度假,今年不用住酒店老人家覺得自在許多。嫲嫲八十多歲精神奕奕經常自己出入,看見新奇的東西就研究經常向孩子問問題,不似一般老人對食物有顧忌,喜歡試新但吃不多,看見他們吃就像自己吃一樣。
聖誕前夕安祈因為媽媽旅行她和朋友聚會深夜始回,彥儒和嫲嫲是天主教徒去了望子夜彌撒。安祈放音樂浸俗的時候彥儒來短訊問要不要宵夜,她毫無睡意於是弄一盒雜果上門。
三個人食完宵夜一面聽音樂一面聊天,彥儒提議玩問答遊戲,得分最少那個明天午餐做東道主。
猜我名字的出處。”彥儒問,嫲嫲不答明明是考她,她答不上。
碩彥名儒出自《儒林外史》,是嫲嫲起的。”
我喜歡這個名字多於本人。”輸掉一分的她取笑他。
齊姓在百家姓第幾位?”安祈有心刁難自然順利拿到一分。見他洩氣便略為安撫補一句:“齊姓少見難怪你不知道。”
嫲嫲的姓也很少有。”彥儒神氣起來。
嫲嫲姓甚麼?”
姓申,申愛瑩,申請的申,晶瑩的瑩。”名字好像在那裡聽過,安祈心想。
真少見,嫲嫲的籍貫在那裡?”
上海。”嫲嫲答。
這時候安祈的腦袋忽然叮一聲記起外婆筆記的陳述,心臟急速地跳,一面整理思緒,外公在香港土生土長難道去過歐洲?嫲嫲年紀應該比外公大但也不是不可能。她的直覺還是否定了。
彥儒見她在想事情問她:
怎樣了?”
沒甚麼。”安祈再無心玩遊戲,腦海揮不去疑竇,終於冒失的衝口而出:
嫲嫲認識甄澄軒嗎?”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這樣問亦沒有考慮如果不對該如何自圓其說。
話話方出她看見嫲嫲突然像觸電呆呆的瞪着她。“妳說誰?”
我說嫲嫲認不識甄澄軒。”她嚅嚅地再說一遍。
嫲嫲的身子在震彥儒都感覺到了。
嫲嫲,妳沒事吧?”他去扶她,這時候安祈覺得自己犯了錯不知如何是好,趕快遞一杯暖水給彥儒,讓他給嫲嫲喝。
嫲嫲喝了水緩一緩。
我想睡一睡。”彥儒扶她入房。
安祈默默收拾杯盤到廚房洗,心亂如麻,洗完碗站在水槽前發呆,彥儒進廚房才如夢初醒。
嫲嫲怎樣?”
已經睡下,沒有發燒,血壓稍微高一點應該無礙。妳可以告訴我發生甚麼事?”
看見她像要落淚的樣子拖她手回客廳坐下,再去拿兩杯茶給她一杯自己坐在她對面,兩人默默喝完。
安祈將夾萬裡發現杯墊紙上的字還有外婆的推測說了,當中難免牽連到外婆的戀情也就輕輕帶過。
彥儒有中文底子一聽就明白,他沉默無語最後搖一搖頭。
明天再算,我送妳回去。”
不用,你看守着嫲嫲。”
我會留意。”他送她出門看着她越過後園回去。
各人一夜都心思凌亂。
第二日早上彥儒短訊喚她去後屋,經過一夜的思索她相信嫲嫲跟甄澄軒必定有一段過去,她好想知道。
彥儒告訴她已經就自己所知對嫲嫲說了。
她在房間等妳。”
今天嫲嫲的面色恢復正常。
妳來了。”安祈在床前的椅子坐下,椅尚微暖,彥儒之前必定坐了許久,她想。
彥儒送兩杯茶和三文治進來然後關上門離開。
我以為會帶着這個秘密離開世界。”她這樣開場白,聲音無限低徊。
妳解開我多年心結,謝謝妳!我會對妳坦白,幾十年前的事也沒甚麼好隱瞞了。”安祈靜靜聽她道來。
甄澄軒是彥儒的親爺爺。”原來是這樣淵源,她開始有點頭緒又覺得奇妙。
我和彥儒的親爺爺在上海相識,我們是教友同唸藝專,他學畫我學鋼琴。”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回到過去。
我們交往暪着家人,一來年少一來背境成份不同,他爸解放前已經有出國的預算,女兒嫁去美國也想全家去,他將財產轉去香港做準備,到要離開之際卻已經行動不自由,他要兒子先走在香港等他會合。澄軒想和我一起走,我有家人不能說走就走需要安排,他給我在香港的聯絡地址,一心以為只是短暫的分離。”
妳知道麼世事往往出乎想像。”她回目看安祈接過茶喝一口繼續說:
澄軒走後幾天傳來他去世的噩耗,那時候死一個人如同落一片樹葉,我相信不疑。傷心未完發現有了身孕連家人都知道了,無論如何不能依家人意思打掉孩子,唯一的出路是結婚,教會有一個從英國來的教友一直在追求我,他即將回國向我求婚,也是天意我便結婚跟他去了英國,輾轉在法國定居。”頓一頓她再說:
我對彥儒的祖父有愧至死沒有告訴他兒子非他親生,將來天國見面再告罪吧。”
您出國之後如果照地址找也許會找到。”安祈不知道現在該怎樣稱呼甄澄軒這個人。
那有如果,我連地址都沒有保留,見到又如何只會難堪,我已經結婚兒子的真相更殘酷,他說不定也結了婚,只能說我倆終是無緣。”言下唏噓。
彥儒知道嗎?”
今早已經說了,他知道也好這是他的身世,他爸也蒙在鼓裡。”
我現在最想知道他葬在那兒,無論怎樣都要一見。”
可惜我外婆的筆記沒有提及。”
一步步來。”老年人很淡定。
媽媽旅行回來聽了也震驚。
做夢也想不到。”她沒有更多可以說。

彥儒對自己身世的發現並沒有很大的反應,不竟是上兩代的事他還是石彥儒。他現在有一個任務就是找到爺爺的墓地。
有一日彥儒喃喃自語:
如果有他的畫也許有線索。”
為甚麼?。”
他畫畫說不定開過畫展,藝術界有人脈就有線索。”
安祈想起外婆留下的畫相:
如果是相片有沒有用?”
甚麼相片?”他問。
她告訴他木盒裡還有外婆的畫相,甄澄軒在紐約開過畫展,他的畫都捐送給紐約的藝術館。
給我看看!。”
安祈立刻回家找出來給他。
影得很清楚,可以做線索。”
彥儒立刻聘請一個當地私家偵探並將資料傳過去。
一個月左右彥儒收到消息說查到事主有一個患腦退化症的妹妹住在安老院,她的兒女已經去世,孫輩只知道這個親屬的墓地在某聖堂其他不清楚,私家偵探已經找到墓地還附有墓地相片,還查到收藏這些畫的藝術館。兩日後彥儒便和嫲嫲起程去紐約。
安祈媽媽對女兒說:
彥儒回來叫他給我地址我也想去見見,也好代妳外婆送束花。”
上代的戀愛如今變成兩家人的事。
彥儒一直有短訊傳來報告行程,他們去藝術館看過展品,又向館長表明來意說是失散了的親人希望看收藏的其他作品,館長給他們看藏品冊,他們發現有一些畫是嫲嫲年青的倩影,看見老太太感觸落淚館長將那幾張畫複印相片送給她。
彥儒送嫲嫲回法國,傳來接機相片有一個同樣上年紀的洋人合照,他介紹說是嫲嫲的男朋友兩人同住廿多年,洋人的子孫住在附近可以放心。安祈問為甚麼聖誕他不回去反而嫲嫲來香港?他答:“那還用問嗎?”還加一個鬼面。
彥儒回來那天安祈想告假去接機終於忍住只吩咐青姐晚飯煮他喜歡的餸。她放工剛步出公司就看見他在門口等,兩人一見面就擁抱接吻也不管旁人側目。
彥儒說他回家青姐已經在做菜。
我沒有叫她在你家裡煮。”
青姐說不想做電燈膽。”他笑,她的臉發熱。
兩人去超市買零食預備這晚有說不完的話。

安祈心裡尚有一事牽掛怎樣將伊湄湄的筆記物歸原主,即使找到她的住址唐突登門是否合適?
彥儒問:“要不我陪妳去。”
正當猶豫之際,某日老闆對她說有個老客戶有一件古董做慈善拍賣沒有時間去叫他監場,這是一個結人緣的好機會老闆當然不會錯過要她同去。
拍賣會中段輪到一件首飾拍賣品,主持人介紹是陸宗偉夫人送出,安祈精神一震馬上目光搜索拍賣場卻沒有發現。拍賣完畢有茶會終於看見一個長者由助手推着輪椅出現,別人稱呼她陸太太或陸夫人,容貌已經和網上看到的有很大差別但可以肯家是本人。安祈很緊張想上前又膽怯,幾十年過去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直到她要離開安祈才鼓起勇氣上前自我介紹。
陸女士您好,我叫容安祈,容本然是我外公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
陸太太看着我一時沒有反應,她的助手見主人沒表示正要擋開她,此時陸太太才用手勢阻止住:“我認識。妳說妳是他那位?”
我是他的外孫女,有件物件相信屬於女士,我們想交還給妳。可以約一次見面嗎?”
她說:“那麼請到舍下喝茶好不好?”
最好不過。您甚麼時候方便?”
她笑了:“老太婆日日閒。”一個看似秘書的人插話:“請到這邊我們約時間。”有人扶老太上車離開。
安祈約了最近的星期天。回去告訴媽媽,她說:“妳自己去吧。”
安祈來到半山一個大宅,穿着筆挺制服的傭人請她到大廰奉上香茶。老太扶着手扙出來,傭人再放茶點。安祈心急已經拿出放筆記的盒送到老太前面。
就是這個。”
老太打開盒子一看見那本簿整個人呆住,用顫抖的手慢慢取出來,輕輕撫摸封面像見故人。良久,抬頭向她。
怎會在妳那裡?”安祈更奇,她好像預料不到外公有這本簿。
我們最近開鎖外公的夾萬發現,想交還給您。”
你們?”
我和家母。”
哦,心怡我見過她。”她竟然還記得。
那時候在後院我逗過她玩,她年紀小大概沒有印象。”她繼續說:“妳外公己經走了36年,妳外婆也已經離世。”她都知道。
請問您是怎樣遺失這本簿?”
她定神想前事。
結婚前原本托家母放入我們的銀行保險箱,後來發現沒有,她也不知道文件中有這個,工人逐個問都說不知,我也不方便深究怕惹起注意,如果這本簿在當時暴光我會很麻煩,唯有希望它當垃圾掉了。”她再整理思緒說:
最有可能是工人拿去向妳外公領賞,又或者要向我勒索也說不定,結果拿給妳外公,他一向疏爽,給他比給我簡單還可以當人情。”
我們已經和平分手好一段時候他不可能有籌謀。”她補充自己的推測。
只要沒懷疑外公就好。”安祈心想。
我聽說本然的後人移民加拿大。”
因為工作回來,家母和我一起住。”
現在物歸原主安祈告辭。
等一等。”她的秘書捧着兩束鮮花進來。
這是我自已種的花,可不可以請妳代我送給妳外公外婆?”
當然可以,我代他們謝謝您。”
秘書說:“我已經叫司機在大門口等。”安祈也不推辭, 老太扶着手扙送她到大廰門口,執手說:“妳要平安幸福,隨時可以來見我,也歡迎妳母親。”
您也要健康。”安祈的眼睛有點濕潤。
收到。”老大俏皮回答緩和感傷。
安祈直接往墓園在外公外母合葬的墳上献上鮮花。墓前回想這幾個月的事,感覺自己好像去上世紀來回一趟,插足上代的感情事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年後,安祈和媽媽去紐約旅行拜祭彥儒的親爺爺,彥儒說他也去,三人一起出發。到去墓地那天媽媽說早一日已經獨自去過今天約朋友見面,前一天媽媽對大西洋城賭埸沒興趣說自由行動。
買完鮮花安祈說還要買手套和鐵鏟,彥儒說早有準備已經在車上,她好生奇怪。
你怎麼知道?”
這樣都不知怎做妳男朋友。”面露得意之色。
也不是百分百肯定,我看見妳行李中有那隻木盒,有準備會加分,不是嗎?”終於從實招來。
回去送你一件禮物。”
最好可以自選。”
你想要甚麼?”
他笑而不答。
墳墓在一個聖堂後面的墓園內,環境清幽,安祈見墓碑翻新過。
上次找人做的。”彥儒說。
兩人献上鮮花默禱,然後戴手套在墓碑後面的泥地挖一個坑,安祈放入裡面有外婆畫照的木盒再鋪平泥土,兩人鞠躬準備離開。
突然,彥儒從後攬着她的腰,她還未定神一隻小盒子在面前張開,她看見一隻不大不小的礸戒,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他竟然在這裡求婚。
彥儒待她略為定神在她耳邊說:
妳願意戴上它嗎?”
她下意識的點了幾次頭,彥儒讓她回轉身,單膝下跪替她戴上戒指,手寸剛好。兩人在墓地深吻,墓中人做見證。
晚上,媽媽看見她手上的戒指一點不意外,安祈才知道今天的安排刻意把她蒙在鼓內。
彥儒說:“我怎敢未得長輩同意就求婚,萬一失敗也有人支援。”明知道是高帽媽媽依然受用。
他打開視頻與嫲嫲連線,她和男朋友恭賀他們,嫲嫲說:“我在香港已經有預感妳會是我的孫媳婦。”
她的男朋友多謝安祈讓他的老伴了圓心事。
他很多年前已經知道,都幾十歲人有甚麼不可以說,伴侶最緊要坦誠。”
兩未來親家又互相恭喜問候,相邀互訪才收線。
媽媽思前想後總結:
幸好我一直保留後屋。”
三人快樂地舉杯互踫。

人生的長梯以無數幸與不幸、理性與感性交叠而成直至天上。



13/12/2018
20/1/2019 
完稿